辛弃疾(南宋1140—1207)
辛弃疾的形象颇为奇特:总觉得他跃马挥枪,漫山遍野旌旗在望。大将军而兼大文豪,三千年难得一见。辛将军才高、性烈、脾气大,行军打仗,为官待友,都是大刀阔斧雷厉风行。而文人的豪放往往暗通温柔,非梁山好汉所及也。辛词的传世佳作可分三类:英雄气,乡村语,儿女情。“更能消几番风雨,匆匆春又归去……”
郁孤台下青江水,中间多少行人泪。西北望长安,可怜无数山!
青山遮不住,毕竟东流去。江晚正愁予,深山闻鹧鸪。
辛弃疾的这首《菩萨蛮》,古人评价说:“《菩萨蛮》如此大声镗鞳,未曾有也。”《菩萨蛮》是词牌中的小令,通常是灵巧轻柔的抒情小调,到辛弃疾的手上,却变得沉痛而激昂。郁孤台在江西赣县,临江兀然孤耸,远望如郁郁悲怆之巨人,故称郁孤台。建炎初年(1126年),金兵入侵江西,隆裕太后仓皇奔赣州。百姓大逃亡,泪洒青江水。长安指沦陷的中原。
词写于1176年,中原沦陷半个世纪。辛弃疾时任提点江西刑狱,掌一路司法,兼节制军队。路,是宋代州以上的行政区划,类似现在的省。
鹧鸪是愁闷的象征。民间形容鹧鸪的叫声:行不得也哥哥!
郁孤台就像辛弃疾。不知赣县今犹存否?那是绝妙的天然雕塑。
辛弃疾武艺高强,谋略过人,却长期受南宋朝廷的排斥,一身本领闲置。他出生于沦陷的山东,二十二岁就拉起两千多人的队伍,在敌后建立根据地,打击侵略者。他的军事论文《美芹十论》,显示出对金作战的非凡的战略眼光。可惜一腔热血化作东流水。“忍将万字平戎策,换作东家种树书。”
辛弃疾和陆游一样,都是悲剧性的人物,尽管他们的日子过得不错。一边是壮怀激烈,另一边却是赏心悦目的日常生活。宋人有这能力,把矛盾着的双方统一起来。
这挺好的。但也不那么容易。唐宋都是大时代,能够产生海纳百川波澜壮阔的人物。
中国文学史上,辛弃疾的形象颇为独特。总觉得他跃马挥枪,漫山遍野旌旗在望。岳飞说:“莫等闲白了少年头,空悲切!”辛弃疾恰好是少白头:人未老,白发已萧萧。
郁孤台。少白头……
是什么样的郁闷愁苦,白了他的少年头、成就了他的无数杰作?
唐诗李、杜为尊。宋词苏、辛称雄。
我们回头看历史吧。“想当年,金戈铁马,气吞万里如虎……”
济南城郊有个叫四凤闸的地方,是辛弃疾的老家所在地。祖父辛赞,在伪县衙做过县官。这不用避讳。金人灭北宋,另立齐国,组建傀儡政府,刘豫做第二任傀儡皇帝。辛弃疾生于1140年,距北宋亡,已有十几年。辛家未南迁,留在祖祖辈辈耕耘过的土地上过小日子。
金主完颜亮迁都燕京之后,在燕京也弄起了科举考试。辛弃疾十八岁赴燕京考进士,未中。三年后再去,仍然落榜。显然是祖父辛赞让他去的。他的父亲似乎无足轻重。漫长的童年、青少年期,祖父是怎样教育他的,现已无考。有一点可以推测:不可能教辛弃疾认贼作父。辛家人口众多,只求过日子。
当时中原和华北的许多血性汉人,借科举或从军,打入敌人的内部伺机而动。辛弃疾是否属于这类汉人,也无考。
可考的史实是:辛弃疾再赴燕京应考的第二年,就在济南南面的山区,拉起队伍同金兵干起来了。这里边饶有深意。
从落榜到起义期间,有两个背景:祖父辛赞去世;完颜亮发倾国之兵南侵,后方空虚,义军蜂起。
很可能,辛弃疾早就有了抗金之心。两度赴燕京,他仔细观察地理打探敌情,后来都写进了他的军事论文。
拉队伍的细节也丢失了。济南的山区、平原,辛弃疾打了一年多的游击。
为什么细节会丢失呢?恐怕与南宋朝廷对北方“归正”人员的审查制度有关。有些事,豪放的辛弃疾也终身不讲。
当时山东境内,最大的一支义军的首领名叫耿京。辛弃疾考虑到自己的队伍势单力薄,便去投靠耿京。两军会师,合成数万之众,声势浩大,与中原义军遥相呼应。辛弃疾在耿京手下任“掌书记”,掌管文书和帅印。
从1125年女真入侵中原以来,女真人肆意欺负汉人,大搞种族压迫,让文明人做他们的野蛮统治的奴隶:任意霸占汉人的土地和房子,逼汉人下地耕种,他们坐享其成。他们扒汉人的祖坟,并以此为乐。他们抢东西,辱斯文,强奸妇女……其种种恶行,几十年成常态,足以写成书。而北方汉族多豪士,一旦有人拉起旗帜,登高一呼,响应的汉子少则百人,多达千人。农民放下锄头拿起刀枪。辛弃疾能在短时间聚集两千余人,原因在此。
辽阔的沦陷区,英雄起四方。
辛弃疾投靠耿京不久,却发生了一件事。有个叫义端的花和尚,偷了耿京的帅印朝金兵的营寨跑去。这义端和尚也曾是小股义军的首领,被辛弃疾拉到耿京帐下。花和尚吃不了山区的苦,暗通金兵,窃帅印连夜逃走。耿京大怒,拿辛弃疾问罪。辛弃疾向耿京立下了军令状:不追回帅印,甘愿被处死!
辛弃疾带了一哨人马疾追义端,追到金兵营寨,杀退金军猛将,生擒义端和尚。花和尚跪地求饶说:“辛大将军,你面如青兕,你力大能拔山,将来定有大造化……你饶了我吧!”
辛弃疾不由分说,手起刀落,义端身首异处。
青兕是古代的一种猛兽。比老虎略小,奔势如豹。
义端吐出的这个词,向我们勾勒了辛弃疾二十多岁时的外貌。后来宋廷的官员在背后议论他,说他心如铁石、“杀人如草芥”,不宜掌大权。这种议论在南方籍的官员中颇有市场。
却也透露出北方汉子辛弃疾的英雄气。
1161年金主完颜亮挥师南下,被他的部属完颜雍杀死在扬州。完颜雍当上国主,因南侵受阻,后方不稳,不得已而北撤。这样一来,中原、华北沦陷区的各路义军都受到威胁。金人也学精了,对占据大小山头的义军搞绥靖政策:“在山者为盗贼,下山者为良民。”以此瓦解聚集起来的汉族农民军。
金人威逼利诱,大棒加上胡萝卜。
不过,义军也在想招。有文化有头脑的人,这时候派上了大用场,“智多星”、“赛诸葛”,一时名头响亮。山东耿京麾下,十来个核心人物中,唯有辛弃疾精通文墨。辛弃疾献上一计:派人联络宋廷,让义军归宋军节制,义军在山东能立足就立足,不能立时,则南下渡淮水归宋。
此系两全之策,耿京马上就同意了。
计由辛弃疾出,联络宋廷的任务也落到他头上。山寨的二号人物贾瑞同行,此人不识字,凡事听辛弃疾的。他俩打点行装,带几个悍卒星夜上路。辛弃疾骑一匹高大的白马,身穿锦袍,月光下英姿勃勃。贾瑞叹息:辛将军文武双全胜关羽,神人也!
他们渡过长江抵达建康(今南京),一切顺利,受到宋高宗赵构的重视。山寨头领们被朝廷封官,大头领耿京任“天平军节度使”。贾瑞和辛弃疾在繁华的建康城尽情玩儿了几天,便带着圣旨返回了。
岂知山东有变。
耿京大意,命丧黄泉:部属张安国暗通金兵,联络了一个叫邵进的动摇分子,合力杀耿京,提着耿京的人头向金人请赏。
贾瑞、辛弃疾抵山东,听到了这个消息。汉奸张安国,已做了济州(今巨野)的知州。如何是好?辛弃疾临变不乱又得一计:火速联系了一哨小股义军,共五十骑,驰往济州府,求见张知州。事情也凑巧:那张安国正喝醉了酒,得意着呢,以为辛弃疾投奔他来了,传令接见。辛弃疾佩剑入知府厅,立擒张安国。并向济州的驻军大呼:南宋的十万大军已经打过来了!一面呼叫,一面出示金灿灿的圣皆。那济州的数万驻军,皆为汉人,大半是耿京旧部,纷纷望圣旨、朝辛大将军拜倒。
辛、王二将,押张安国,带万余人直奔淮泗,“渴不暇饮,饥不暇食”。渡过淮水,入南宋境才得休息,大吃大睡。
张安国被刀斧手从腰部砍成两段。尸身头向北,遥祭耿英雄……
辛弃疾官封江阴军签判。带了一万多人的部队归南宋,却从基层做起。
上述传奇般的真实故事,见于南宋洪迈《稼轩记》。洪迈是辛弃疾的好朋友。辛弃疾后来自号稼轩,稼轩是农家小屋的意思。
从跃马挥枪的将军到普通官员、到地方大员、再到稼轩,辛弃疾的身心,经历了一个相当曲折的过程。
传主的传奇故事先说到这儿。我们来看辛词。
《破阵子》:
醉里挑灯看剑,梦回吹角连营。八百里分麾下炙,五十弦翻塞外声,沙场秋点兵。
马作的卢飞快,弓如霹雳弦惊。了却君王天下事,赢得生前身后名。可怜白发生!
八百里:牛名。晋王恺与宾客比射箭,以此牛为赌物。客胜,杀牛作炙,烤了痛吃。典出《世说新语·汰侈》。五十弦:古瑟五十弦,代指军乐。的卢:三国时刘备骑过的马,曾一跃三丈过檀溪使刘备脱险。
将军下笔究竟不同。岳飞的《满江红》,让我们见识了什么叫壮怀激烈。岳飞长年征战又死得年轻,辛弃疾活到近古稀之年。如果岳武穆多活二十年,必定佳作频出,豪放或婉约,堪与辛稼轩比个高下。
我读古典诗词有个印象:豪放者往往能通婉约,犹如激烈中会浮现平和。顶级艺术向我们展示了带普遍性的人类情绪,而情绪又供我们研究。当然,研究的方法不唯理性是从。调动直觉可能是最好的方法。直觉则包含学养和生命体验。
苏东坡、辛弃疾,和作为大诗人的毛泽东,皆为豪放通婉约的杰出代表。以东坡为例,写了“大江东去”,又能写“花褪残红青杏小,燕子飞时,绿水人家绕”。例子很多。
情绪的风口浪尖,大诗人谈笑间如履平地。
豪放跟豪放不同,婉约和婉约有异。为什么?因为文豪们都是严格意义上的写实派,针对意象、感觉和情绪写实。李白针对他那些夸张的感觉严格写实。
也许,在这个前提之下,再来谈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,能增加一些源头性的领悟。
笔者此言,冒犯多多。不过,对一个思考者来说,诚实与冒险,是必备的两项基本素质。冒险意味着:思想者如置身丛林,歧路多,甚至根本没有路……
阮籍见无路大哭而返,鲁迅对此感慨良多。他们的痛苦、彷徨,向我们透露出思考的艰辛。
辛弃疾有一首《鹧鸪天》,是他唯一述及少年壮举的词作。“壮岁旌旗拥万夫,锦襜突骑渡江初。”他穿锦袍、骑白马、执长枪的模样,颇似三国时的马超吧?然而这首词下片云:“追往事,叹今吾,春风不染白髭须。却将万字平戎策,换得东家种树书。”
理解辛弃疾,这首《鹧鸪天》是另一把钥匙。
中国古代文人,有类似生命体验的,屈指可数。辛弃疾把这种体验推向极致。
凡为文豪者,似乎都有上升和下滑所形成的“张力区”,而饱满的汉字活动于这个区域,并且为它赋形。
所谓苦难出诗人,愤怒出诗人,沉痛出诗人……概括都准确,问题却可能出在概括本身,漏掉了许多海德格尔“生存论”意义上的宝贵的细节。“思想需要细心”,这名言反过来说:细心才有思想。中国传统文化有个惯性思维:大而化之,一言以蔽之。依愚见,思考朝着概括、一言以蔽之,乃是思想的本质要素。概括必定出“大词”,但思想同时需要回行,衍生大量的“小词”,在细节上做足工夫。
二十世纪西学东渐,汉译名著几千种,对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当有所裨益吧。
辛弃疾在北方打仗,到南方做官。北方的粗犷和南方的柔媚形成巨大的反差。这也有点像“霓虹灯下的哨兵”:战士走进了温柔富贵乡。对辛弃疾这样的小户人家子弟来说,富贵也是突如其来。他同时在几个层面上晕头转向,不能适应。
北方打仗时,他的作品几乎为零。南方做官,也经过了若干年的郁积,才喷发为熔岩般的五彩斑斓的华章。杰出的艺术家都像休眠的火山,他何时喷发,谁都说不准,包括他自己。
如此说来,还是南方最终成就了辛弃疾。
除了金戈铁马的追忆之外,他还——
富贵时能作富贵语,一如南唐李煜。
深谙儒道精髓,纵情于朴拙而丰腴的山水,视富贵如浮云,屡作渊明语,折服多少后人。
《摸鱼儿》却向我们呈现出别样韵致:
更能消几番风雨,匆匆春又归去。惜春长怕花开早,何况落红无数。春且住!见说道,天涯芳草迷归路。怨春不语。算只有殷勤,画檐蛛网,尽日惹飞絮。
长门事,准拟佳期又误。蛾眉曾有人妒。千金纵买相如赋,脉脉此情谁诉?君莫舞,君不见,玉环飞燕皆尘土。闲愁最苦。休去倚危栏,斜阳正在、烟柳断肠处。
一本《稼轩词》,佳作密如栉。这《摸鱼儿》,辛弃疾写于三十九岁,在湖南转运使任上。学界通常认为词借春怨、宫怨抒写强烈的忧国之心。也许歪打正着吧,他留给我们更多的,倒是对残春的描绘。“更能消几番风雨,匆匆春又归去。”这句子一来就慑人心魄。春怨诗词成百上千,没有像他这么写的。满目残花落寞,辛将军一声喝:春且住!
然而春要走,留她不住。美人也这样: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。杨玉环赵飞燕,绝代佳丽了,何处化作风流尘土?这情绪,一直延续到曹雪芹:一抔净土掩风流!再是精致的五官、再是风流的体态、再是火热的情怀,还是要……唉,不说也罢。
伤春,悼红颜,这些都是人类的“基本情绪”,不可简单视为忠君爱国的铺垫。旧话重提:杰出的艺术,既不向权力场、也不向市场寻求本质性的根据。
“老调”翻新:如果艺术受权力场与市场的双重挤压而趋于式微的话,那只能是历史的悲哀。春去春又归,美人还复来,但愿艺术,尤其是汉语艺术,不要在我们这代人的视野中渐行渐远。
我和一些朋友,真是有点担心,如果再来个浮躁的若干年,青少年只知网络游戏和“打架文化”,对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”这样的意境都不能领会,那就麻烦到家了。返身无路时,连悲哀都无处着落。
辛词兼擅小令和长调,小令妙在字字浓缩、意在言外,长调贵一气呵成。《摸鱼儿》逾百字,一股大气贯通,豪放婉约浑呈。难怪梁启超先生惊呼:“回肠荡气,至于此极。前无古人,后无来者!”
“休去倚危栏,斜阳正在,烟柳断肠处!”
从春天说到美人,从美人说到江山,多么天然。据说宋孝宗很欣赏这首词,读到这一句,脸色却沉下来了,几天不舒服。烟柳断肠处,指向更为辽阔的北国江山。孝宗志在恢复,苦于种种纠缠。辛弃疾触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。
皇帝读出政治,才子看见缠绵,变革的悲剧人物梁启超体会荡气回肠……
辛弃疾渡淮水到南宋,究竟经历了一些什么样的曲折,令他如此荡气回肠?
让我们接着拜读诗人的身世。
锦袍将军到南方无仗可打,埋头写军事论文。《美芹十论》也叫《御戎十论》,详细分析敌我双方,指出女真族貌似强大,其实内部矛盾重重,完全可以被击败。辛弃疾建议进军山东。华北的汉族子民,对金人的种族压迫深恶痛绝,只要有几十条汉子聚拢,就会揭竿而起。而金国在山东的军事部署相对薄弱,南宋军队打过去,胜算很大。山东站稳了脚跟,再图中原河朔。向北则打到幽燕,捣毁侵略者的老巢。
辛弃疾雄心勃勃。他刚从北边过来,对敌后的形势很了解。精心谋划、富于战略眼光的《美芹十论》呈送朝廷,却并未受到宋孝宗的重视。
这里有个历史时机的问题。1163年张浚北伐失利,朝廷主和派重新抬头,孝宗又受制于德寿宫里的太上皇。辛弃疾的天才论文,碰在这个节骨眼上。
他等待回音,焦灼,郁闷。他还觉得自己是个前线的将军,而不仅是一介江阴军签判。
武艺一直在练,随时准备驰骋疆场。
辛弃疾擅长刀、戈、枪。
和岳飞一样,他主张进攻,“出兵以攻人”,而不是“坐而待人之攻”。金人南侵,把淮南辟为战场,使这一带广大的地区饱受战争创伤,田地荒芜,人口锐减。辛弃疾此言,针对性极强。可以想象,如果他带兵打仗,一定是进攻型的将军。
这位来自北方的猛将,年轻的战略家,却年复一年待在温柔的江南,时常听到士大夫们的议论:“南北有定势。吴楚之脆弱不足以争衡于中原。”这使他忧心忡忡。他的慷慨激昂倒显得不合时宜。甚至有官员因他杀过人而厌恶他。他一口山东土腔,南人不爱听。
辛弃疾调建康府任通判。建康是江南重镇,通判比签判又升了一级。建康的军政要员之多,仅次于临安(今杭州),辛弃疾跟他们接触,见识了上流社会的生活。金陵歌舞场,难容英雄气。此间他已娶妻生子。
每天都有应酬。家庭又是安乐窝。英雄气能持久否?
1170年,宋孝宗在临安延和殿召对辛弃疾。召对,是皇帝在便殿见臣下的专用名词,不拘泥于“组织程序”。对辛弃疾来说,这个机会太重要了。不过,据《宋史》,辛这次见皇帝,谈得并不愉快。“弃疾因论南北形势……持论刚直,不为迎合。”
显然,辛弃疾的话,未能说到皇帝的心里去。孝宗所面临的朝廷形势非常复杂。辛弃疾未能揣摩孝宗心思,拿捏分寸,把话说到位。
召对后,辛弃疾留在朝廷做官:司农寺主簿。
虞允文当丞相,辛弃疾再写《九议》,对这位著名的强硬派人物寄予莫大希望。虞允文曾于采石矶大败金兵。
主战的将军向主战的丞相进言,仍是毫无反响。
辛弃疾再度陷入深深的苦闷。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。前后十九篇军事论文,呕心沥血,远见卓识,私下备受同僚们击节赞赏,递到皇宫和丞相府,却如同泥牛入海。
想不通啊。
单纯的将军碰上了错综复杂的政治难题:皇帝丞相的心思,叫人捉摸不透。
单纯能发力,像那些大漠深处的游牧民族;复杂导致内耗,扯不完的皮,像立国几十年后的历代封建王朝。所以,从复杂返回单纯,是个巨大的历史课题,有待催生顶级智库……
辛弃疾不甘休,连上几封奏疏,恳请朝廷充实淮南人口、建立民兵组织,并尽快迁都建康,以振南人颓靡之心。后世学者们指出,辛弃疾的这些建议,表明他已具备全局性的眼光,将才帅才集于一身。金陵与临安的繁华,难以消磨他的英雄气。
渡淮南下十年,英雄受着煎熬。
艺术却在孕育中。
《太常引》:
一轮秋影转金波,飞镜又重磨。把酒问姮娥:被白发欺人奈何?
乘风好去,长空万里,直下看山河。斫去桂婆娑,人道是清光更多!
飞镜重磨,时光流转,白发欺人哪。恨不能学那嫦娥奔月,背负青天看山河。山河破碎,血性男儿心肝碎。月宫里不是有棵桂树吗?枝繁叶茂不好,遮去人间清光太多。抡圆了斧头修理它,砍成赤条条光秃秃。
除了辛弃疾,好像未曾听说过,有人想去削那桂树。
将军挥笔如刀。
从山东到江南,从青丝到白发,从刀枪到笔墨——
这中间的变化轨迹,学者专家们,谁能看端详?
英雄气原封不动,只转化了形态:文豪悄然登场。
辛弃疾的诗人冲动是什么时候形成的?是怎么形成的?现在对我们仍然是个谜。
建康通判三年,他流连歌舞场。美酒娇娃,反而凸显金戈铁马?而一个简单的汉语成语向我们亮出这样的智慧:相反相成。或曰物极必反。事物像个圆环,开端连着终端。
近年来我一直在苦苦琢磨尼采最尖端、也是最危险的哲学概念:相同者的永恒回归……
辛弃疾是北方的粗犷与南方的妩媚的“合成之物”?
“我见青山多妩媚,料青山见我也如是。情与貌,略相似。”
“千古江山,英雄无觅,孙仲谋处。舞台歌榭,风流总被,雨打风吹去!”
这分别引自《贺新郎》和《永遇乐》的两个片段,向我们勾勒了柔与刚的具体轮廓。现代汉语中常用的“刚柔相济”,滔滔源头在古代。读辛弃疾,体验尤深。
英雄气横陈纸上。辛弃疾是岳飞的延续。两股大气贯通,固化并耸立为历史、文学的奇观。
而现代生活朝着日常琐屑,可疑的阳刚与阴柔被大量地制作出来,抛给读者和观众。但愿这不是文化衰败的信号。返回各类人生情态的纯正的源头是必要的。甚至是必须的。文化的功能就是穿越时光,让几百年、几千年来最具价值的东西,弥漫于当下。
欲识英雄气,打开辛弃疾。
举手之劳。书在任何人的手边。
有了纯正之物垫底,妖魔鬼怪自消。
辛弃疾为朋友韩元吉祝寿时写下《水龙吟》:
渡江天马南来,几人真是经纶手?长安父老,新亭风景,可怜依旧!……算平戎万里,功名本是真儒事,君知否?况有文章山斗,对桐阴、满庭清昼。当年坠地,而今试看,风云奔走……待他年整顿乾坤事了,为先生寿!
经纶手,就是整顿乾坤的那只手。
辛弃疾的手,既能舞金戈,又能执巨笔。这样的一双手,三千年难得一现。辛弃疾在通史及文学专史上的唯一性,盖在此焉。
此人早年读书时,一定是天才。
而古人的阅读,是要贯穿一生的。养气养到死。
由此反观眼下“读图时代来临”的喧嚣,便能发问:这是朝着人类的洞穴时代吗?
人之所以为人,决定性的标志是语言。任何科学发明、技术创造,位在语言之后。“语言是存在的家”。古老的东西永远新鲜,就像比地球更为古老的阳光。
辛弃疾的另一阕《水龙吟·登建康赏心亭》:
楚天千里清秋,水随天去秋无际。遥岑远目,献愁供恨,玉簪螺髻。落日楼头,断鸿声里,江南游子。把吴钩看了,栏杆拍遍,无人会,登临意……
古学者解释:“赏心、白鹭二亭相连,南北对偶,以扼淮口。遥望烟渚,杳无边际。”吴钩是刀名。
栏杆拍遍,那是何等情状!辛弃疾作此词,恰三十岁。词是这么结束的:
倩何人唤取,红巾翠袖,揾英雄泪?
男人们不懂他的登临意,女人来擦英雄泪。此情此景古今同。宦海沉浮,商海搏击,红颜知己、美好女性是归宿。
辛弃疾三十二岁迁滁州太守,金人铁骑践踏过的富庶地,一片荒凉,欧阳修笔下的那个优雅的滁州荡然无存。辛弃疾只用半年,整顿滁州见成效,结束了无序状态,跑出去的滁人纷纷回家了,田间地头,处处有耕作的身影。农闲组织练武,拉起了民兵队伍。诗人的大手笔,为政也是雷厉风行。
仕途通畅。1175年,三十五岁的辛弃疾升江西提点刑狱,掌一路司法。节制诸路军队,相当于几个军区的总司令。
辛弃疾为何升得这么快呢?这是由于威胁江西、湖南一带的声势浩大的茶商军。民间贩盐有盐枭集团,贩茶有茶商军,与朝廷对着干。宋人饮茶很厉害,无论南人北人,都有喝茶的习惯。茶叶的销量非常大,利润的丰厚使一些茶商铤而走险,武装贩运,抵制朝廷的专卖政策,斗杀官军。江西、湖南的这一股茶商军,把江南的好茶叶卖到金国了,女真统治者“上下竞啜”,喜欢得不得了。这是卖国的生意,并严重影响南宋赋税,孝宗皇帝大为恼火。一股千余人的茶商军,朝廷竟然奈何不得。江西多山脉,茶商军又熟悉地形,神出鬼没打游击,官军摆开正规作战的架势去围剿,屡战屡败。于是,朝廷想到了辛弃疾。
辛弃疾有山地作战的经验,他这一去,除了在各隘口、要道安排精兵强将,也挑选地方乡丁深入高山密林。官军破了茶商军的游击战术,擒获了江西茶商军的首领赖文正。辛弃疾于江州升中军帐,喝令刀斧手将赖文正砍于帐下。
其余小股茶商军,闻风而溃。
宋孝宗大喜,下旨:“辛弃疾捕寇有方,当议优与职名,以示激动。”
大臣们议来议去,结果是:辛弃疾留任江西提点刑狱。加一官职:秘阁修撰。
这里却有个细节:以前辛弃疾的官职,都要加上一个“右”字,如右承务郎,右宣教郎。而朝廷士大夫一般称“左”。左为尊,右为卑,后者还含有内部掌控的意思。辛弃疾这个“归正人”,奋斗了十多年才去掉右字,被南宋统治集团正式接纳。
难怪当初写军事论文没人理他。
辛弃疾感慨不已。可以想象,他又会登高拍栏杆。
扑灭茶商军的过程中,英雄气上来了。英雄三十七八岁,跃跃欲试,要与金贼比个高低。
可他还是人微言轻,临安中枢决策,没有他的发言权。节制诸路兵马,不过是个临时总司令。茶商军既灭,兵权自消。论俸禄,论享受,论社会地位,辛弃疾是非常可观了。然而英雄气调动起来,又悬空,落不到实处。
拔剑四顾心茫然……
单骑走临安,一腔热血碰上朝廷冷漠;匹马返江宁,满腹豪情付与荆楚的山山水水。
此间佳作,最数《满江红》:
过眼溪山,怪都似,旧时相识。是梦里,寻常行遍,江南江北。佳处径须携杖去,能消几(左纟右两)平生屐?笑尘埃三十九年非,长为客。
吴楚地,东南坼。英雄事,曹刘敌。被西风吹尽,了无尘迹。楼观才成人已去,旌旗未卷头先白。叹人间哀乐转相寻,今犹昔。
辛弃疾二十三岁,锦袍白马渡淮水,至今已有十六年。江南江北,梦里行遍。拄杖寻佳处,一生磨掉几双屐?将军的山水情怀露端倪。其间有对北国风光的饱含惆怅的眷恋,也有对纯粹的朴拙山水的向往。二者俱强烈,不必分出主次。
“笑尘埃三十九年非……旌旗未卷头先白。”此恨无穷,所以他一再书写。“追往事,叹今吾,春风不染白髭须。”这复调兼咏叹调,不妨视为辛弃疾一生反复回旋的主旋律。
我们再看他的《念奴娇》。苏东坡写过《念奴娇·大江东去》,雄视百代,辛弃疾能达到那样的高度吗?辛自序云:“书东流村壁。”顺便插一句:唐宋文人题诗,走到哪儿题到哪儿,不管名楼与村舍。如果中国古代是用石头造房子,千年不朽,处处墨宝留香,那该是何等的壮观!
野棠花落,又匆匆过了,清明时节。剗地东风欺客梦,一夜云屏寒怯。曲岸持觞,垂杨系马,此地曾经别。楼空人去,旧游飞燕能说。
闻道绮陌东头,行人常见,帘底纤纤月。旧恨春江流未断,新恨云山千叠。料得明朝,尊前重见,镜里花难折。也应惊问,近来多少华发!
古人评价:“稼轩大踏步走来,与眉山同工异曲。然东坡是衣冠伟人,稼轩则弓刀游侠。”
“划地东风欺客梦”,句子多么有力。划犹刮、席卷一切。旧恨新恨皆国恨:旧时美人与旧山河再度重叠,牢牢地纠缠不清。结句悲华发,一如苏东坡。
辛弃疾的生活中有另外的一面。英雄豪气冲天,亦能儿女情长。生命的巨大张力,使他不可能整日介郁闷,唠叨着打回山东老家去。他可不是一介武夫。生活怎么来,他就怎么迎上去,胃口蛮好。英雄何处觅?美人怀抱里。杀敌的手,伸向玉一般的肌肤。狮子般的容貌,沉埋于酥胸、躺在优雅的臂弯。此情此景,画图难足。而今人的目光往往带着多余的道德去打量,欣赏不到位的。
辛弃疾之于女性,类似白居易欧阳修,异于苏东坡。类似白、欧是指他长期蓄妓。而东坡胸次更广阔,神仙般居于云端,温柔地怜悯着包括女人在内的一切苍生。
辛弃疾大踏步走向各类女性。将军可不是粗人。英雄不复刀光剑影,转而流连美酒轻歌。家里有乐队的。将军本人也吹箫,也抚琴。“五十弦翻塞外声”,姑娘们听着肃然起敬。姑娘操起红缨枪,月下扮作梁红玉,娇叱连连,杀声响亮。
在江西,在建康,在临安,辛弃疾与官妓私妓营妓打成一片。可惜他的笔下,女孩多为艺名。
欧阳修写元宵节,“月上柳梢头,人约黄昏后”。辛弃疾的《青玉案》也写元夕,与欧词分庭抗礼。
东风夜放花千树,更吹落星如雨。宝马雕车香满路。凤箫声动,玉壶光转,一夜鱼龙舞。
蛾儿雪柳黄金缕,笑语盈盈暗香去。众里寻他千百度,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、灯火阑珊处。
蛾儿雪柳黄金缕,皆宋代妇人头饰。
“那人”是谁?她是个什么样的红颜知己呢?诗人追看满街的佳丽,暗香处处袭人,金钗银饰照眼。那人不高兴,故意将自己走丢,消失给情郎看。诗人寻她千百度,可见她的重要性。最后,她别出心裁地现身于灯火阑珊处,亭亭玉立让他瞧。显然,又是故意的,她不能立于香车宝马之间:人多车多,难以凸显她风姿绰约。
细读这经典名作,会发现,那辛弃疾与这姑娘互相在乎。蓦然回首一刹那,两情何等愉悦。灯火阑珊处,不是偶然景观。
她究竟是谁呢?我们真想知道。
有一点是清楚的:如果没有她的故意走丢,就没有这传唱千百年的名篇。她这一亮相,亮给亿万人欣赏。
我们再看另一首《满江红》:
敲碎离愁,纱窗外,风摇翠竹。人去后,吹箫声断,倚楼人独。满眼不堪三月暮,举头已觉千山绿。但试将一纸寄来书,从头读。
相思字,空盈幅。相思意,何时足?滴罗襟点点,泪珠盈掬。芳草不迷行客路,垂杨只碍离人目。最苦是立尽月黄昏,阑干曲。
英雄亦能儿女情长,这不算溢美之词吧?无论《青玉案》还是《满江红》,林黛玉薛宝钗这样的女孩子会满心喜欢。
另有《粉蝶儿》,活泼而玲珑的史湘云会爱不释手:
昨日春如十三女儿学绣,一枝枝不教花瘦。甚无情便下得雨僝风愁,向园林铺作地衣红绉。
而今春似轻薄荡子难久。记前时送春归后,把春波都酿作一江春酎,约清愁杨柳岸边相候。
妙哉妙哉,此绝妙好词也,字字漱玉,句句入骨。掉头看这些年台上台下的流行歌词,多浅薄,煞风景,得罪汉语不知羞。
地衣红皱,取李煜名句:红锦地衣随步皱。
春似轻薄荡子难久!这句子,除了辛弃疾,似乎再无人说得出来。
英雄亦缠绵,豪放通婉约。
有豪放映照的婉约,胜过了秦观、姜夔、周邦彦。
南宋词坛有了辛弃疾,足以雄视拥有苏轼的北宋。
辛弃疾的官是越做越大了,当上湖南安抚使,“省级”最高行政长官,兼“军区司令”。他干了一件影响深远的大事:建立飞虎军。
驻扎在湖南的官军训练差,装备弱,将校们驱赶士卒为自己干私活,长途跑买卖。倒是豪绅控制的“乡社”战斗力强,官军不敢惹。乡社里的乡丁,少则一两百人,多则三五百人,为豪强的利益抗衡官府,其性质,类似茶商军,只是不流动。湖南的几任安抚使为此十分头疼。他们上疏朝廷说,楚人历来强悍,能相安无事就不错了。朝廷只好默认。
南宋的军事斗志,由此可见一斑。连几支地方武装都摆不平。难怪对金人妥协的声音总是占上风。
辛弃疾到湖南,情形为之一变。
他首先整顿官军,严明军纪,强化训练。将校有怠慢者,杀一儆百,谁讲情都没用。他治军有一套。令出必行。每日披挂巡视军营,发现问题马上处理。官军像一支队伍了,他腾出手来整顿乡社,并不将其解散,而是限制乡丁的人数:每社不超过五十名。他邀请一帮地方豪强参观官军营地,亲自表演百步穿杨。平时很牛的豪强们一个个缩了脑袋。辛将军的大名,他们早已如雷贯耳,纷纷在乡社减员的协议书上画押签名。
湖南境内,减出来的乡丁有数千人之多。辛弃疾考虑另建一支“飞虎军”,仿照广东路的摧锋军、福建路的左翼军。奏请朝廷批准,宋孝宗下诏给他,“委以规划”。
辛弃疾大刀阔斧干起来了。
铸兵器,买战马,修营房。营房建在长沙城内,用五代十国遗留下来的旧营地。辛弃疾下令,一个月之后他要视察飞虎军军营。但时值秋雨季,造瓦有困难,缺口达二十万片。怎么办呢?一些人等着看笑话了。辛弃疾却命令长沙民户每户凑瓦二十片。官府中很多人傻了眼:有这么干的吗?民户凑瓦有报酬的,二十片瓦一百文,于是多有凑瓦超过规定数额的人家。官府的议论和市井的反应很不同。营地需大量石块,辛弃疾又想出一招:让囚犯到城外的驼嘴山凿石,卖力者减刑。
官府前议未休后议又起,有人向朝廷枢密院状告辛弃疾胡来。枢密院派来了督察,督察还带着圣旨,命辛弃疾停止扰民建军营。辛弃疾把圣旨藏下,该干的都接着干。营地建好了,飞虎军住进去了,他才把圣旨拿出来,小范围内宣读一遍了事。
枢密院的督察,鼻子都气歪了。
辛弃疾填词、治军、行政皆不按常规,不管舆论。
所谓豪气,岂是纸上功夫。
“不恨古人吾不见,恨古人不见吾狂耳。知我者,二三子。”
看来,辛弃疾所到之处,知音少,对他的所作所为侧目而视者多。
他生得高大威猛。估计脾气也大。
朝廷的柔弱官员都有点怕他,视他为异类。其实,他原本就是异类。主和派一直忌惮他。辛弃疾这种人,如果做上朝廷重臣,掌枢密院或丞相府,那还得了?
于是台谏攻他:“花钱如流水,杀人如草芥。”
甚至攻击他聚敛民财,贪婪而残暴。
然而台谏们找不到他私用民财的证据。他确实花了不少钱,却都用于飞虎军的创建了。这支规模有限的铁军,后来三十多年令长江以北的金兵闻风丧胆,呼为“虎儿军”。
辛弃疾官职未丢,却失掉了飞虎军的指挥权。
按他的设想,几千人的飞虎军要在一年内扩充到数万。
英雄的宏伟计划成泡影。
宋朝皇帝,有一根共同的敏感神经:不能让将军做大。哪怕大敌当前、国势如累卵,最高统治者敏感如故——高宗杀岳飞,孝宗防着辛弃疾。
凡有英雄气者,必定活得憋气。
辛弃疾的新官衔,重新挂上了一个“右”字:右文殿修撰。这叫贴职。虽为虚衔,但很难听。他在湖南路建立举世瞩目的功勋,却回到“老右派”。调江西路任安抚使,兼知隆兴府。
辛弃疾在江西隆兴府我行我素。恰遇灾荒年,大户囤粮,米价暴涨,缺粮户要抢粮食。辛弃疾颁布的告示只有八个字,意为:囤粮者配,抢粮者斩。配是指流放。囤粮户迫于压力低价卖粮,街头的泼皮黑帮不敢哄抢。辛弃疾筹集资金从湖南买来粮食,平抑物价,度过灾荒。
所有这些事儿,都带出辛弃疾旋风般的身影,有助于我们理解他的性格和作品。
可是朝廷攻讦再起。本来给他挂个右字,是警告他凡事听上边的话,悠着来,做庸官最好。不料他禀性难移,到江西很快干出了名堂,脾气、作风照旧。攻他的谏官气急败坏,有个叫王蔺的,翻出旧账,连章弹劾,称辛弃疾“奸贪凶暴,帅湖南日,虐害田里”。
王蔺是朝廷对金主和派的干将之一。攻倒辛弃疾,有政治背景。
这家伙得逞,辛弃疾罢官。朝廷刚发表新的任命书:辛弃疾迁浙西提点刑狱。浙西富庶冠南宋。但现在新职旧职一块儿免,意味着:四十出头的辛弃疾,事业、仕途都走到头了。
对辛弃疾,朝廷显然有两种声音,有人想用他,有人处心积虑要搞他。
渡淮南来二十年,雄心壮志,落到这般境地。
如果他悠着点,凡事不温不火,眼观六路耳听八方,那么,官帽可保。
不过那也就没有辛弃疾了。历史的长河,轻而易举淹没他。
辛弃疾也有普通人的郁闷,掉官帽要贪杯,醉眼看人生,没日没夜地醉。
醉里且贪欢笑,要愁哪得工夫?近来始觉古人书,信著全无是处。
昨夜松边醉倒,问松我醉如何?只疑松动要来扶,以手推松曰:去!
辛弃疾喝醉了还想到书,这蛮有趣。李白曾说:“古来圣贤皆寂寞,唯有饮者留其名。”
他又想戒酒,戒了无数次,每次都戒得十分坚决。终于有一天,同酒杯较上了劲,较出一首好词《沁园春》:“杯,汝前来!老子今朝,检点形骸。甚长年抱渴,咽如焦釜;于今喜睡,气如奔雷。漫说刘伶,古今达者,醉后何妨死便埋……”
今日眉山乡下有醉翁语:沟死沟埋,路死插牌!
饮者无愚贤,一样有气魄。
“况怨无大小,生于所爱;物无美恶,过则为灾。与汝成言:勿留亟退,吾力犹能肆汝杯。杯再拜道:麾之即去,招之即来!”
看这情形,辛弃疾还是与酒杯达成了妥协。
辛将军身体并不好,幼年多病,所以字幼安。弃疾,是摒弃疾病的意思。他不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人,屡戒酒,盖因喝闷酒已经伤了身体。《鹧鸪天》:
枕簟溪堂冷欲秋,断云依水晚来收。红莲相倚浑如醉,白鸟无言定自愁。
书咄咄,且休休,一丘一壑也风流。不知筋力衰多少,但觉新来懒上楼。
这首后期词作,透露出辛弃疾的多病之身。
病体不掩英雄气,尚且大书“咄咄怪事”。气难平,恨难消。
“甚矣吾衰矣!恨平生,交游零落,只今余几?白发空垂三千丈,一笑人间万事,问何物能令公喜?我见青山多妩媚,料青山见我应如是,情与貌,略相似……”
英雄末路。但文化修养和艺术天性前来照面了。诗人转过身,扑入山水怀抱。
事也凑巧,辛弃疾的官帽落地之日,正好是他在江西信州乡下的房子竣工之时。多半早有预感:以他的性格,迟早会得罪人。
文人就是有个性的人,何况文豪,更何况英雄兼文豪。
辛弃疾的生存脉络清晰:华北二十余年,江南做官二十年,信州隐居又是二十年。他活了六十九岁,近古稀之年。暮年又出山做过大官,时间不长。
在信州他先后待了两个地方:带湖和瓢泉。都是他自己命名的。我们来看涌入他笔下的带湖风光,《水调歌头·盟鸥》:
带湖吾甚爱,千丈翠奁开。先生杖履无事,一日走千回。凡我同盟鸥鸟,今日既盟之后,来往莫相猜。白鹤在何处?尝试与偕来。
破青萍,排翠藻,立苍苔。窥鱼笑汝痴计,不解举吾杯。废沼荒丘畴昔,明月清风此夜,人世几欢哀?东岸绿荫少,杨柳更须栽。
一派欣欣向荣。
辛将军此间的手边书,主要是陶渊明,他提到陶渊明的次数比苏东坡还多。“想渊明《停云》诗就,此时风味……”
从官场扑向青山绿水,乃是古代文人共同的姿态。最典型的就是陶渊明:“归去来兮,田园将芜胡不归……乃瞻衡宇,载欣载奔。”这文化符号其大无比,或者说,这心理结构固若金汤。
“云无心以出岫,鸟倦飞而知还。”
“平畴交远风,良苗亦怀新。”
渊明官小,一县令而已。后世几乎所有有文化修养的官员都学他,连女诗人都向他看齐:李淸照的“易安”二字,取自陶诗“审容膝之易安”,温馨的家庭氛围联结着风光旖旎的田园。自然与人事有反差,而持久的反差形成持久的张力。这样的心理结构,笼罩着古人、今人、后人。与它金刚般的材质相比,时间会失掉分量,万年不过一瞬间。
但有个前提:青山常在,绿水长流。
如果人事的喧嚣与烦恼令人转身时,扑向的却是臭水沟、硬邦邦的水泥地,那可不妙。
人类学巨擘费孝通先生语重心长地告诫:乡土中国应当成为城市中国的参照!
城市吃掉乡村之日,就是文化死亡之时。
一味地在汽车和水泥之间,人山人海地搅着、欲着、狂着、无聊着,陶潜李白杜甫苏东坡辛弃疾……将会离我们远去,就像十几年前还在我们头顶上闪烁的许多星星。哦,就像记忆中的那些干净明亮而又欢快的河……
“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?因为我对土地爱得深沉。”
笔者写这些,几次泪眼模糊。这郁积在心中的巨大的疼痛啊!
人与人、人与自然都和谐,我们才会有家园的感觉。
且看辛弃疾在带湖的家,《清平乐》:
茅檐低小,溪上青青草。醉里吴音相媚好,白发谁家翁媪?大儿锄豆溪东,中儿正织鸡笼。最喜小儿无赖,溪头卧剥莲蓬。
乡村日常景象,醇酒般迷人。明、清画工,以此作画无数。
还有更妙的《西江月·夜行贡沙湖道中》:
明月别枝惊鹊,清风夜半鸣蝉。稻花香里说丰年,听取蛙声一片。
七八个星天外,两三点雨山前。旧时茆店社林边,路转溪桥忽见。
这两首小词我十几岁就能背,时隔三十年,仍是一见便喜欢。描绘田园风光,没有比这更好的文字了,即使渊明东坡,亦不过伯仲之间耳。七八个星招呼满天繁星,两三点雨唤来漫山细雨。词中风物,联结着广袤乡村的一年四季,浸润着雨雪风霜,跳跃着阳光月光。稻浪、麦浪、声浪……哦,美到极致却显寻常,辛稼轩真是不一样。
气吞万里如虎……
清风夜半鸣蝉……
真正的英雄哪有末路。官帽飞了,风景来了。或问景在何处?答曰:景在心间。
被欲望反复拨弄的人,走到哪儿都看见名利场。这也没办法:他已经被单纯的物欲钉死在墙上。生命的可能性是由人的修养来决定的。生活的质量,首先是人的质量。别以为山间盖别墅就有清风明月:风月自在时,人正无聊着。
而无聊会产生无聊的能量。这些年我们已经见得够多。
事物的法则如此。是的,这非常残酷:无聊的汹涌澎湃向我们显示,活出一点境界是多么艰难。
活向麻将桌的“死打烂缠”又是多么容易:就那么一点小小的瘾头,十年二十年地耗着。这是单一的物欲所形成的巨大而持久的遮蔽,文明史上罕见的“奇观”。
回头再看辛弃疾吧。也许他是一服药。
《丑奴儿近》,小序云:“博山道中,效李易安体。”
千峰云起,骤雨一霎儿价。更远树斜阳风景,怎生图画?青旗卖酒,山那畔别有人家。只消山水光中,无事过这一夏。
午醉醒时,松窗竹户,万千潇洒。野鸟飞来,又是一般闲暇。却怪白鸥,觑着人欲下未下。旧盟都在,新来莫是,别有说话?
辛幼安效李易安体,可见李清照在当时的影响力。
松窗竹户万千潇洒,这里有讲究。以万千形容潇洒,并非诗人一时的心血来潮。融入野地谈何容易。欠修养的人也爱清静,但过不了几天,他会对着风景打呵欠:风景不够刺激。他会急急忙忙逃回嘈杂的人群中去,担心松窗竹户拖他的后腿。他有他的道理。
诗人却是另外一种情形:他所有的感觉朝着茫茫野地细腻敞开,他倾听自然的律动,而不是人世的躁动。尽管对后者他心中有数。他经历过躁动,有太多的感慨,于是他才倾听自然。他在纷繁的人事记忆中眺望清新的自然。牵挂人事有多深,进入野地就有多远。执著于人生、理想,方能体察自然,“看见”自然。这话意味着:自然从来就不是自然本身,它是人生的倒影。诗人滞留于人事与自然的反差之中。他捕捉张力并带入词语。文人从官场转身扑向山水,这绵延两千年的“现象域”,大致如此吧?而这里的勾画只能是粗线条的。
“七八个星天外,两三点雨山前。稻花香里说丰年,听取蛙声一片。”这样的画面何以称经典?盖因它有效浓缩了人生意绪。你没法稀释它,更不能消费它。它永远自足而矜持,像传说中的高贵佳人。
佳人风情万种,类似松窗竹户万千潇洒。
辛弃疾在信州带湖,亲自造房子、栽树,营造家园。一草一木也关情。选择信州他是经过考虑的。信州治所上饶城,只在几里外。城内多士族,辛弃疾得以形成交游圈子。这很重要。房子盖成了,得有朋友来欣赏,喝喝酒,谈谈天下事,看看绿树红花,数数停云与飞鸟。上饶的官道,是杭州到南昌的必经之路。隔三差五,总有人来造访稼轩。带湖的家园,房子十几间,占地一百七十亩,其中有大片耕种的田地。他收租,也带着三个儿子下地劳作。自号稼轩,包含了他的政治主张:“人生在勤,当以力田为先。”他是重农主义者,又来自华北,对南方城市的商业潮很不以为然,批评重商是“舍本逐末”。淮南的土地大面积荒废,人们却跑到城里做生意,他对此忧心忡忡。
可他眼下不在位,难谋其政。
朋友来了他慷慨陈词,他要说,借官场或学界的朋友发出他的声音。有良知的知识分子一定是这样:从屈原就一路说过来。没人听也要说。
有一条汉子名叫陈亮,早闻辛弃疾的大名,策马数百里到信州来拜访。此人的脾气比辛弃疾还大:他的坐骑过不了一座石拱桥,“三跃而马三却”,于是大怒,挥剑砍下马头,气冲冲大踏步朝辛弃疾的宅院走去,像个寻衅之徒。辛弃疾呢,一直在楼上观望他,对他砍翻坐骑的动作大吃一惊,继而赞赏不已,“逐订交”。
这事富于传奇色彩。宋人笔记多有记载。
想和辛弃疾做朋友的人多,能订交的却很少。
陈亮走进辛弃疾的家,两条好汉痛饮剧谈,纵论南北形势,讲了很多朝廷的不是。谈到后半夜,畅快之极,各自纳头便睡。不过陈亮这人疑心重,开始怀疑辛弃疾了:“陈亮夜思稼轩沉重寡言,醒必思其误,将杀我以灭口,遂盗其骏马而逃。”
陈亮砍马又盗马,盗走的还是骏马。
宋人笔记中的这段话,透露了一点辛弃疾“归隐”之后的性格特征:话不多,涉及朝政言语谨慎。他曾经吃过口无遮拦的亏。
陈亮初访辛稼轩的传奇故事还没完,他逃走之后,“逾月,致稼轩书,假十万缗以纾困,稼轩如数与之”。
陈亮盗走骏马还写信借钱,岂不是欺稼轩太甚、占了便宜又占便宜?其实刚好相反,他这举动,让辛弃疾读出了豪杰的风范。远的不说,就以李白为例,仗剑走天下,伸手要钱不红脸。豪杰与豪杰,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。
当时辛弃疾有钱,豪爽。另有江西名士刘过,“疎豪好施,辛稼轩客之”。
辛弃疾的座上客,名士如云,写《容斋随笔》的洪迈,理学泰斗朱熹,包括陈亮、刘过,全是南宋的一流人物。
原来,这砍马盗马又借钱的陈亮,并非仅仅是条好汉,宋代思想史、文学史,他都占有一席。他考进士落榜后,发誓不当官,却一封接着一封给宋孝宗写长信,力请迁都建康,立志复仇。他的长信,和辛弃疾当年的十九篇军事论文一样,递上去之后毫无反应。他伤心,愤怒,在临安到处讲朝廷的不是,有名有姓地痛斥小人,结果被人告发,坐了一百天的监狱,“几死”。出狱不久,陈亮骑劣马奔信州拜访辛弃疾,畅谈后却爬起来就跑。他疑心重,原因是刚坐过牢。
陈亮落笔填词,激烈如稼轩:“尧之都,舜之壤,禹之封,于中应有,一个半个耻臣戎!万里膻腥如许,千古英灵安在,磅礴几时通?”
南宋向金国称臣,拱手割让万里河山,身在民间的陈亮视为奇耻大辱,几十年奔走呼号、游说。辛弃疾引他为知己,更无一丝踌躇。偷马借钱算什么呢?
读书人佩剑行走,气如奔雷,当时寻常得很,一代儒宗朱熹也能舞几招。豪放词频出,不是偶然的。
辛弃疾是豪放派的领袖,带动了一批词人。而词坛的名声未必数他最大,尚有小他十来岁的姜白石与他争雄。白石精通音乐书画,布衣终身而文采风流冠绝,时人呼为“词中之圣”。他的风格是婉约正宗,如著名的《踏莎行》:
燕燕轻盈,莺莺娇软,分明又向华胥见。夜长争得薄情知?春初早被相思染。
别后书辞,别时针线,离魂暗逐郎行远。淮南皓月冷千山,冥冥归去无人管。
这儿闲笔写姜夔,想说明两点:一是白石的婉约词确实好,由缠绵而迈入空灵,但辛词之婉约因弥漫了英雄气,似乎更在白石之上;二是南宋词人并未因国耻而写下许多口号诗。文化不敌异族刀枪,但文化本身不败,延续了唐宋文气。华夏文化在国运衰落的时代仍然保持了足够的自尊。换言之,汉民族的软实力,金人的铁蹄难动分毫。理学、史学、文学、金石学、书画艺术……一座座文化的高峰辉映北宋。这耐人寻味。
糟糕的是皇权。摇摆不定的宋孝宗之后,来了一个患有精神病的宋光宗。光宗怕老婆,历代皇帝居第一,史称是老婆李皇后把光宗吓成了神经病,然后与她的武夫爹爹权倾朝野……
南宋的英雄们,从岳飞到陆游,从辛弃疾到陈亮,只能是仰天长啸、弹铗悲歌。
江南妩媚地,多少英雄游走。走出激昂与辛酸。
姜白石吴文英不作英雄状,却照样受推崇。这是一个时代的文化气度使然,而气度,来自士人们广阔的文化视野。
国破文化在,文化穿越八百年,弥漫于当下。
今日之文化,又面临着什么样的威胁呢?对应人的浅表性生存的快餐文化,是个强劲而刁钻的新型病毒吗?
这个历史性的课题,有待唤起具有历史性的思考。
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:文化的源流,绝不能中断或急剧转向。源远方能流长。文化工业的逻辑臣服于资本的逻辑的越界扩张,对此,须高度警惕。
陈亮几年后再访辛弃疾,辛弃疾带他去铅山的瓢泉。陈亮在瓢泉住了十天。主客剧谈如当年。本来有个三人会谈的重大计划,但朱熹因事未能赴约。朱熹在朝廷是举足轻重的人物。布衣陈亮、退休名将辛弃疾,“帝王师”朱熹,三人聚会未成,引得士子们久久叹息。
陈亮归,辛弃疾依依不舍。
思念平生知己的佳作,当数辛词《贺新郎》。词前还破例写了近二百字的长序。萨特有名言:男人之间的友谊以世界为背景。诚哉斯言。背景越广阔,友谊越深长。《三国演义》有个经典画面:刘备送徐庶,送了一程又一程。徐庶骑马拐弯了,刘备用马鞭指着淹没了徐庶身影的小树林说:恨不得砍光那些树!
辛英雄送走陈英雄,惆怅五天不消。
把酒长亭说,看渊明、风流酷似,卧龙诸葛。何处飞来林间鹤?蹙踏松梢徽雪,要破帽多添华发。剩水残山无态度,被疏梅料理成风月。两三雁,也萧瑟。
佳人重约还轻别。怅清江、天寒不渡,水深冰合。路断车轮生四角,此地行人销骨。问谁使,君来愁绝?铸就而今相思错,料当初,费尽人间铁。长夜笛,莫吹裂。
陈亮寄来和词,辛弃疾“再用韵答之”:
老大那堪说,似而今、元龙臭味,孟公瓜葛。我病君来高歌饮,惊散楼头飞雪。笑富贵、千钧如发。硬语盘空谁来听?记当年,只有西窗月。重进酒,换鸣瑟。
事无两样人心别,问渠侬,神州毕竟、几番离合?汗血盐车无人顾,千里空收骏骨。正目断、关河路绝。我最怜君中宵舞,道“男儿到死心如铁”。看试手,补天裂!
豪壮词令人心酸。《贺新郎》作于1188年,辛弃疾赋闲多年快五十岁了,又病着,白发萧萧,英雄气丝毫不减。
辛弃疾把陈亮比做三国时的陈登。陈登字元龙,名播四方的谋士兼义士,“捉放曹”即是陈登所为。曹操杀吕伯奢一家,陈登愤怒,改投吕布,后于白门楼死于曹操之手。
辛弃疾和陈亮,“臭味相投”。
英雄怜惜英雄。
辛弃疾隐于信州上饶之带湖、铅山之瓢泉,大名动海内。人称管仲、韩信、张良、诸葛亮。
大英雄无用武之地。
十二世纪九十年代初,辛弃疾复起,辗转任职于福建、浙东,为一路之最高军政长官,历时两年,复遭台谏围攻,落职,回江西信州。赋闲又近十年。
烈士暮年,群山环抱着。
愁绪如山不可收拾:“少年不识愁滋味,爱上层楼,爱上层楼,为赋新词强说愁。如今识尽愁滋味,欲说还休,欲说还休。却道:天凉好个秋。”
诗人已入化境。
居信州二十年,他一直在办学,书院好几处。办学的动机不仅是挣钱。赋闲之初他并不缺钱。书院及两处居所的宏大规模,令人猜想他可能有养士、招徕豪杰的念头。对陈亮出手豪爽,是否透出了一点消息?上饶带湖距铅山瓢泉百里之遥,辛弃疾拖着病体奔走各书院,长年不辞辛劳。有《清平乐》为证,其小序云:“独宿博山王氏庵。”
绕床饥鼠,蝙蝠翻灯舞。屋上松风吹急雨,破纸窗前自语。
平生塞北江南,归来苍颜华发。布被秋宵梦觉,眼前万里江山!
烈士暮年,壮心不已。
今日铅山瓢泉,巨松成林,风景独好。县志记载,巨松多为辛弃疾当年亲手所栽。
抗金的英雄,最终成为我们的文化英雄。他迸发的豪气,他描绘的乡村,他眷恋的佳人,他怀念的友人,他喝过的酒读过的书弹过的琴,经由他那巨笔,淋漓尽致地呈现给我们。
向辛弃疾致敬!
眼下的江西省生态环境之好,举世瞩目。江西是陶渊明的故乡,辛弃疾的第二故乡。这难道仅仅是巧合吗?
1207年9月10日,辛弃疾长眠于铅山地下。距今刚好八百年。
让我们诵读他的代表作《永遇乐》:
千古江山,英雄无觅,孙仲谋处。舞榭歌台,风流总被,雨打风吹去。斜阳草树,寻常巷陌,人道寄奴曾住。想当年金戈铁马,气吞万里如虎。
元嘉草草,封狼居胥,赢得仓皇北顾。四十三年,望中犹记,烽火扬州路。可堪回首,佛貍祠下,一片神鸦社鼓。凭谁问,廉颇老矣,尚能饭否?
《稼轩词》今存词六百多首,而一般名家宋词选本,选辛弃疾词均在四十首以上,超过苏东坡。东坡词今存三百多首,若以入选比例看,也差不多。宋词苏辛并称,而谁更出色,自南宋以来学人们就争论不休。争论无结果,却有个好处:把苏辛放在一块儿加以打量、琢磨。两位词坛大家,东坡之大与稼轩之大,区别得以向后世彰显。读者若有兴趣,不妨细看上海古籍出版社的《宋词三百首笺注》。
稼轩专攻词。东坡主攻诗赋文,填词系余力为之。
况周颐云:“东坡、稼轩其秀在骨。其厚在神。”
《四库全书提要》云:“弃疾词慷慨纵横,有不可一世之慨。”
不可一世,这评价可谓精当。词坛霸主,当然有霸气。《词学集成》云:“稼轩仙才,亦霸才也。”
陈廷焯《白雨斋词话》云:“辛稼轩,词中之龙矣。气魄极雄大,意境却极沉郁。不善学之,流入叫嚣一派。”
叫嚣一派,大概专写口号诗吧?
辛弃疾的传世佳作,大致可分三类:一、英雄气;二、乡村语;三、儿女情。
学者也指出他用典多的毛病,称为“掉书袋”。他还在词中议论横生。
平时沉默寡言,下笔滔滔不绝。
我读辛稼轩,最鲜明的印象是:白发,多病,血气奔涌。
辛词的霸气从何而来?他的豪放与东坡的豪放有何区别?
简单的回答是:文气掺入了武气。
这是中国文学史上的新鲜事。
魏武挥鞭,横槊赋诗,固一世之雄矣,但曹操更多的是武人、是帝王的形象。将军而兼一代词宗,唯有辛弃疾。二者交融,形象如此鲜明,唐朝的边塞诗人也是相形见绌。
苏东坡的豪放,是和平环境下人生的百般磨砺所致;辛弃疾的豪放,是战争年代、国家分裂带给人的巨大创痛所催生。
东坡,稼轩,各有各的大境界。有此二人在,宋词不让唐诗。
辛稼轩脾气亦大,为政,行事,填词,以至日常待人接物,都给人留下雷厉风行、大刀阔斧的感觉。北人南人有异,皇室又偏安江左,醉生梦死,连年打压英雄气。辛弃疾不讨人喜欢,乃是势所必然。他几次受台谏围攻,中年以后长居信州,不得已而“沉重寡言”。郁闷,喝酒,须眉皆白。生命力近乎本能地转向山水田园。
白发萧萧,多病而激昂。辛弃疾的外表,大致是这样吧。
内在的形象诉诸各呈风貌的稼轩词。儿女情,乡村语,俱是大家风范,“工夫深处却平夷”。所谓一代词宗,可不是浪得虚名。
冲天豪气,文化底气,合力铸造辛弃疾。
理想与现实的尖锐矛盾,使他的精神逼近屈原:“千古《离骚》文字,芳至今犹未歇!”
回想他在江西扑灭茶商军、湖南创立飞虎军的那些大动作,其行事突兀,不拘常规,透出令常人色变的气魄。落笔填词,风格相似,从题材到手法,从书袋到俚语、流行语,一切为我所用,挥洒自如,霸气十足。
且欣赏《南乡子·登京口北固亭有怀》:
何处望神州?满眼风光北固楼。千古兴亡多少事,悠悠。不尽长江滚滚来。
年少万兜鍪,坐断东南战未休。天下英雄谁敌手,曹刘?生子当如孙仲谋!